关正平看了关越一眼,说:“真的自由?如果我通过分析软件预测到明天上午将开始新的金融海啸,我打赌这顿饭你一定不会有心情再吃下去了。你只会说‘抱歉,叔叔,我必须马上回去,我会马上回来’接着,你就抽身而退了。”</p>
关越:“……”</p>
天和心想也许自己与关正平,是世上唯二能堵死关越的人。自己与关越争论时,关越只是让他,但在关正平面前,关越是彻底地辩不过他,只因启蒙时期,关越的价值观与人生观,几乎全受关正平的影响而成长。</p>
“金钱从来就不能让人感觉到真正的快乐。”</p>
关正平晾上衣服,朝关越与天和说:“真正让我们感觉到快乐的,是与人的联系、与世界的联系,以及感受到自我存在的那一刻。人生的快乐,无非源自于这三个刹那。”</p>
关越停下了动作,看着天和。</p>
夕阳西下,将基督的身影投向里约热内卢尽头,这喧哗而贫穷的一方小世界里,巨大的阴影掠过,基督的背脊仿佛会在下一刻便转过身来,也仿佛直到地球毁灭的那一天,都永不会转身。</p>
但就在那黑暗里,又有一丝光,透过了基督的指缝,裂开了这无边无际的黑暗。</p>
彼时尚未有人类与自然,亦无金钱与物质,只有无边无际的光。短短数秒内,救世基督像巨手之影转过科科瓦多的山峦与海水翻涌的峡湾,天地间再一次亮了起来。时间的河流从天和与关越身上呼啸着冲刷而过。欲望随着基督之手抹过天地而无情地破碎,金钱堆叠的潮水退散后,世界终于现出它本源的面目。</p>
天和没有说话,看关越包饺子,关越将手里饺子捏出一个心,递给天和,天和笑了起来,亲了他一下。</p>
小昆洗过澡出来,吹了头发,关正平过去给他点了根烟,开抽油烟机,烧水煮饺子。</p>
关越站在一旁,看着饺子浮浮沉沉。</p>
“回忆一下你这一生最快乐的时光吧,”关正平朝关越说,“是在爷爷膝前跑过去,在院子外头放风筝,还是看着春天里,你躺在沙发上的小爱人?”</p>
关越舀了冷水,加进锅里,关正平盖上盖子。</p>
“是的。”关越终于道。</p>
小昆示意天和,递给他一根烟,天和笑着摆手,说:“不会。”</p>
小昆又从茶几下拿出零食给天和吃,天和于是吃了点。</p>
“吃饭了,”关正平说,“少吃点零食。”</p>
小昆摸了摸天和的头,两人无声交流,天和拉着他的手,轻轻地吻了一下。</p>
关正平拿着碗,装了四碗饺子过来,四人便开始喝啤酒,吃饺子。夜幕低垂,外头传来音乐声,小昆吃过晚饭后,换了身长裙,别有一番风情,坐到电脑前,开始看电影。</p>
关正平:“好了,我想,我已经力所能及地为你们解答了问题,今晚就不留你们过夜了?”</p>
关越与天和沉默了一会儿。</p>
“普罗米修斯,”天和说,“其实我们这次过来的真正目的,是关于他的。”</p>
“嗯?”关正平说,“他升级成功了?”</p>
关越从电脑包里拿出投影器,天和连接电脑,投出数个屏幕,甚至不用朝关正平解释,他便明白了整个经过。</p>
“你,诞生了。”关正平喃喃道。</p>
关正平笑了起来,说:“有生之年,见证了你的诞生,真是一件奇迹。”</p>
在这逼仄的客厅里,投影折射出的光芒照着三个人的脸庞,关正平的眼中,居然带着少许泪水。</p>
“他在你的手里创生,”天和说,“所以我想,这世上也只有你,能告诉我该怎么办。”</p>
关正平看完了整个升级日志报告。</p>
关正平:“他不因我而创生,是你与关越,共同创造了他。关越,你记得我曾经问过你。”</p>
关越点头:“记得,但我没想到,普罗会是一个人工智能。”</p>
许多年前,关正平将银白色的电子表送给关越的那天,便已问过他,是否允许一个程序对他进行学习。关越只记得叔叔朝他解释过,这是一个通过搜集人类信息,对情感、理智分析后,用在经济学与社会学上的软件,也正是这一天起,他开始对经济学与社会学产生了兴趣。</p>
“到得后面,”关正平说,“他的自主学习超出了我们的预料,他在自我成长,而成长的过程,只有一个目的——学会爱,成为人。从关越到天和,你们一起带着他,走完了这条路。接下来,他将去面对所有的人类,用这个情感去理解整个世界。”</p>
关正平点选升级日志其中的一段,放大:“起初他不知道自己为何而生,唯一能做的,就是忠诚执行唯一的创生条件,陪伴你度过人生的每一个难关,为你完成每一个心愿,天和,你看见了吗?整个过程,不需要我再赘述了。”</p>
天和与关越牵着手,坐在一起,看着关正平拖动日志。</p>
关正平自言自语道:“直到沉睡前,他认为你的愿望是见到我,于是朝我的手机上发了一条短信……我还在奇怪,这条匿名短信到底是谁发的,让我与天衡联系。”</p>
天和沉吟片刻,关越说出了他的担忧,关正平有点意外,说:“不,你们为什么会这么想?”</p>
关越眉头深锁。</p>
关正平望向两人,说:“普罗的情感学习之路已经表现得非常清楚了,他沿袭了关越你对天和的爱!”</p>
天和:“不,叔叔,这令我很尴尬……我认为爱情是唯一的,如果普罗也像关越一样地爱我,这只会……”</p>
关正平忽然哈哈大笑起来,说:“这就是你们对这个过程的解读?!”</p>
关越忽然就像明白了什么。</p>
关正平正色道:“重申一次,普罗的整个过程,是从人类的样本中学习情感,并尝试着去理解人、爱人。这个‘人’的定义,不是某一个特定的人,而是每一个他接触到的人,人类!”</p>
天和:“……”</p>
关正平:“关越,你对自己的爱的能力有信心吗?”</p>
关越:“……”</p>
关正平坐下来,解释道:“我再说得更直白一点,从今往后,无论你们让普罗去照顾谁,他都会如关越爱你一样,去陪伴他,照顾他。这就是普罗从你们身上学到的!他复制的,不是你们相处的模式,也不是记忆,更不是复制你的内心、你的灵魂。而是,这种对最本源的情感的理解。爱是什么?这就是普罗自己,对它的理解,而只有完美地理解了它,最终的升级,才能成功!”</p>
天和:“!!!”</p>
关正平不解道:“你们在恐惧什么?恐惧他将带来毁灭?”</p>
关越:“确实如此。”</p>
关正平:“关越,你会有毁灭天和的念头吗?”</p>
“那可不一定。”天和突然说。</p>
关越顿时差点炸了,说:“原来我在你心里就是这样的?”</p>
天和:“是谁成天嚷嚷着,让我一起死的?”</p>
关越:“……”</p>
关正平说:“那么,我想这个结果很清楚了。”</p>
关越马上解释道:“不是天和所说的这样。”</p>
天和:“听叔叔说完!”</p>
关正平:“我不能帮助你们下决定,但是我可以告诉你们,一个唯一的判别标准,在走出这个家门时,你们也许已经心里有数。”</p>
深夜,天际月亮绽放出银白色的光辉。</p>
离开关正平的家后,关越与天和并肩站在停机坪上,望向远处月光朗照下的救世基督像。</p>
“关越,你对天和怀抱着怎么样的爱,也就意味着,普罗将学习这种纯粹的情感,去无私地爱每一个人,爱这个地球上的所有人类。</p>
“如果你认为自己无法通过内心的这道考验,那么你们的担忧确实很有必要。反过来说,只有当你完全而彻底地,自信将倾尽所有,予以爱人你能够付出的一切。</p>
“于是你在他的心中,便将成为,普罗将被世人视作为的……</p>
“……伟大、唯一的存在。”</p>